撰文 / 鄭閔聲
出處 / 今周刊   980期

甫落幕的第五十屆金鐘獎,頒獎前後各界炮聲隆隆,不少聲音質疑評審專業;但若回頭來看,九月十日來自美國的一則訊息,無疑是對金鐘獎的另類肯定:去年拿下四座金鐘的國產短片《自由人》,已入選奧斯卡最佳實境短片獎首輪初選。這是史上頭一支進軍奧斯卡的台灣短片。


以「台灣最年輕死刑犯」真實故事為主軸的《自由人》,敘述十八歲原住民湯英伸離鄉背井到台北謀生,卻因遭受不人性壓迫而犯下殺人重罪。這部三十分鐘的短片,雖是「國產」,其實導演卻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異鄉人。

「我始終感覺自己是個異鄉人,這種情緒不是到了台灣才有,連在馬來西亞也一樣。祖先當年為了活下去選擇離鄉背井;我們從小就知道這個現實:華人想在這片土地生存,一定要比別人更拚。」

十三歲啟蒙
中學入戲劇社,從跑龍套演起


頭上頂著惹眼的龐畢度髮型,鼻樑上架著金邊大框眼鏡,今年剛滿三十歲的導演柯汶利,外表看來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些。見面寒暄時笑聲爽朗,沒想到一開口就是低盪深沉,宛若一個十足衝突的電影轉場。

跟著這趟轉場,柯汶利開始鋪陳他十多年來不斷跌宕波折的追夢人生。

對出身馬來西亞、九年前隻身來台求學的柯汶利而言,「異鄉人」除了是心中最深刻的自我意識,也是創作泉源。「我剛到台灣時,內心是撕裂的,一邊想的是夢想,一邊想的卻是過去熟悉舒適的生活,所以對湯英伸的故事特別有感觸。」柯汶利繼續用平靜語調,解釋創作動機。

柯汶利對戲劇的興趣,源於十三歲那年看了哥哥在學校戲劇社演出的《西遊記》


五年的中學生涯,他也是學校戲劇研究社成員,從一年級擔任跑龍套演員,一路當上了劇作導演,年紀輕輕的他就期望有一天能成為優秀的電影導演。

初中畢業後,柯汶利沒有繼續升學,一個人到吉隆坡闖蕩。兩年期間,待過舞台劇團,也到廣告製作公司上班,但收入始終不穩定;「靠表演藝術為生」,像是個遙不可及的幻想。

二年超業生涯
一天當兩天用,籌出留學費用

幾經思索,柯汶利認定,成為商業廣告導演是最能兼顧理想與現實的出路,因而興起了出國留學的念頭;但橫在眼前的最大障礙是,無論自己或家人,都無力負擔昂貴的留學費用。

怎麼辦?柯汶利回到檳城,暫時放下腦子裡天馬行空的浪漫奇想與蒙太奇拼貼,「我到銀行找工作,在匯豐銀行當業務員,四處找人申辦信用卡、個人借款、房屋貸款。」

為了圓夢,他一天當兩天用,成了名副其實的超級業務員。兩年下來,他不但累積了三百萬元新台幣存款,銀行主管還打算替他加薪升職,在金融業,「錢」途一片看好。

然而,也是在這時候,二十一歲的柯汶利毫不猶豫地辭去銀行工作,準備留學。這個決定嚇壞了身邊所有人,同樣從事銀行業的哥哥就不只一次問他,「你確定還要去念書嗎?」

「我知道出國要放棄很多東西,但我做業務就是為了賺錢念書啊!」懷著一股傻勁,柯汶利申請上為期一年的台灣師範大學僑生先修課程;當時他完全沒預料到,人生最嚴酷的考驗就在不遠的前方。

柯汶利在新北林口台師大僑生先修部的落腳處,是間沒有空調設備的四人房,夏天異常悶熱,冬天卻溼冷得讓人骨頭發痠。

除了水土不服,僑生間濃厚的競爭氛圍也讓他承受極大心理壓力,「大學名額有限,所有同學都是對手。我半夜常驚醒,如果看見室友燈還亮著,就會立刻跳起來念書。」他話說得飛快,像是餘悸猶存。

經過一整年煎熬,柯汶利考取世新大學口語傳播學系;入學當天,他興奮地詢問雙主修廣告系的可能。助教卻說,口傳和廣告隸屬同一個學院,不接受雙主修;若想學廣告就只能轉系,但條件仍然嚴苛:第一年學業成績必須排在全系前三名。

僑生拚雙主修
連繁體字都不會寫,拚到全系第三名


來台前連繁體字都不會寫的柯汶利,為了成為廣告導演,咬牙用功,一年後還真的讓他硬拚到全系第三名。當他拿著表格申請轉系時,助教竟然說:「今年規定改了,同學院也能雙主修,你想轉系還是雙主修?」他雖哭笑不得,終究還是選擇了雙主修。

好不容易成了大學生,柯汶利像是狼吞虎嚥似地吸收新知,除了必修學分,也大量接觸外系課程。他生平的第一支驚悚短劇,就是選修廣電製作課程的學期作業;這部作品就像一道信號,讓蟄伏在他心中多年的電影夢重新甦醒。

「廣告導演只是理想與現實的折衷,我從小最想做的,還是說故事的電影導演。」因此,大學畢業後,他沒有如原計畫返國求職,反而拿著大學作業,申請上了北藝大電影研究所導演組。

但進入電影世界的第一幕,竟是重大挫折。柯汶利回憶,開學後不久,所上安排一場新生入學作品發表會,「在現場,我的片子是最弱、最粗糙的,放映後,我還偷聽到觀眾嘲笑我的作品。」他沮喪地說。

儘管電影路剛起步就被澆了冷水,柯汶利卻沒有消沉退縮,反而再次拿出不服輸的傻勁,找來大量經典電影,「然後,土法煉鋼啊,我用剪接軟體逐格播放,一格、一格地看。」每一個停格,他都要仔細研究運鏡、剪接、打光技巧,「我不是科班出身,一定要比別人衝得更快。每一次課堂作業,就算老師只要求一場戲,我也會拍一段完整的故事,我希望所有作業都能是我的作品。」他說。

「他想拍出好作品的目標很明確。也許是因為一個人在外地,所以更有動力專注在自己該做的事情上。」北藝大電影研究所教授李道明也有類似觀察。

這一次,傻勁給了他豐厚的回報。二○一三年十二月,柯汶利的課堂作業《火腿蛋三明治》,在文化部舉辦的微電影大賽拿下首獎,讓外界開始認識這位學生導演。約莫同時,日後一鳴驚人的《自由人》劇本,也獲得公視學生劇展的補助經費完成拍攝,實現了柯汶利自大學以來魂縈夢牽的願望。

這個願望,源於大三那年,柯汶利被要求在課堂上與同學辯論死刑存廢議題,第一次讀到湯英伸的故事。這齣悲劇,深深觸動了始終懷著異鄉人疏離與不安全感的柯汶利,「我當下就想把這故事拍出來,只是一直沒有機會。」

上了研究所,他決定大膽挑戰這醞釀已久的計畫;而第一步,就是鼓起勇氣拿著故事大綱,找上完全沒交情的學姊陳昱俐協助改寫劇本。更大膽的是,柯汶利在完成劇本後,尋找製作團隊的瘋狂企圖心。

學生導演追夢
用傻勁找業界人士,組夢幻團隊


《自由人》只是學生作品,許多人都勸柯汶利「找同學幫忙拍拍就好」,但他堅持「這部片不要有學生的青澀」,所以再次拿出傻勁,捧著劇本四處邀請業界知名人士組夢幻團隊,「一方面是我對劇本有自信,另一方面也想,最多就是被拒絕而已。」他揚起雙掌,像是做個不在乎的手勢。


「我第一眼見到他,就發現他有一股在其他學生導演身上看不見的勇氣和決心,所以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」演員施明帥認為,柯汶利眼中那股「我一定能做點什麼」的自信,是他毫不猶豫地推掉其他演出機會,加入《自由人》劇組的動力。

對柯汶利這位毫無執導資歷的學生導演來說,要在眾多資深前輩面前掌控大局,唯一的方法就是做足功課,「我要讓所有人相信,我是最了解劇本、對每個鏡頭都做好準備,溝通時一定明確表達我的想法,讓大家感受到被尊重。」他說。

「他是一個很懂得自己要什麼的導演,很能透過討論把構想表現出來,帶給大家無形的向心力。」陳昱俐說。

隨著《自由人》獲得普遍肯定,柯汶利距離成為電影導演的夢想又更近了一步;從來不肯停下來的他,當然也已經企畫好第一部劇情長片的主題,並且入選金馬創投會議,只要獲得資金挹注,立刻能付諸實行。

「我想拍的是既能傳達訊息,又有娛樂效果的電影;因為一部電影拍得再好,如果沒有觀眾,終究可惜。所以對我來說,只要能找到觀眾,在哪裡創作都一樣。」對於未來是否留在台灣繼續拍片,或是回到馬來西亞發展,柯汶利抱持著開放的態度。

也許,對這位懷抱飄泊情緒的異鄉人來說,只有透過創作面對觀眾,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歸屬與認同。

柯汶利
出生:1985年
現職:台北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碩士生、短片導演
學歷:世新大學口語傳播系、廣告系雙主修
成績:金鐘獎迷你劇集最佳導演、最佳剪輯;波蘭克拉考影展最佳導演

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實境短片
(Live Action Short Film Award)


片長40分鐘內的原創劇情電影,必須在洛杉磯戲院售票連續放映7天以上,或在奧斯卡認可的國際影展得獎,才具入圍資格。


2016年預計有100部短片進入初選,影藝學院會員先票選6到10部佳作進入第二輪,最後選出5部正式入圍作品角逐獎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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