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血流成河

【聯合報╱記者馮克芸／報導】

全球化的年代，你穿的衣服可能來自孟加拉，你拎的提袋可能來自越南……，但你可曾想過，為你製造衣物提袋、生產農作物的人，過著什麼樣生活？

 

在尼加拉瓜，甘蔗採收工可能每天工作12小時。 路透非報系

例如，台灣去年從中美洲邦交國尼加拉瓜進口約2萬2千多噸的粗製蔗糖和精製糖，那些糖可能摻在你的奶茶裡。但你恐怕不知，在尼加拉瓜採收甘蔗的工人，正面臨一種原因不明但致死率極高的腎臟病。

科學家對這種病太過不確定，就連名稱都還未定，有人稱「中美洲腎臟病」，也有人稱「流行性農業腎臟病」、「甘蔗腎臟病」，或直接稱「原因不明的慢性腎臟病」（CKDu）。

CKDu跟普通慢性腎臟病最大的不同是：普通腎臟病主要侵襲老年人，男女罹病機會相同，但在尼加拉瓜，罹病的都是青壯年男性，而且多半是甘蔗採收工、礦工或其他農工。

這種病蔓延了多久？至少10年以上。科學家是在2002年起發表相關論文，但有居民說，他們早在1992年就注意到此症。

蔓延範圍呢？包括整個中美洲，尤其是尼加拉瓜、薩爾瓦多、瓜地馬拉、宏都拉斯、哥斯大黎加、墨西哥的太平洋沿岸潮濕炎熱的低地。過去20年來，CKDu已奪去中美洲約2萬人的生命。美國疾病防治中心估計，整個中美洲20歲以上人口中，CKDu的患者恐超過2000萬人。

在尼加拉瓜，CKDu的病患已多到人們偶爾打招呼時不說「嗨」，而是詢問「身體怎麼樣」。而在尼國最大糖廠所在的奇奇加爾帕鎮，過去10年來，男性死亡原因中，46%肇因於CKDu，糖廠周圍被稱作「寡婦島」，因為許多採收甘蔗的壯丁都病故，只剩下孤兒寡婦。

難道沒有人關心嗎？當然有，但在病因不明的情況下，目前還沒有具體因應措施。如果在醫學發達的美國，慢性腎臟病病患可藉洗腎或換腎，改善生活品質及延長生命。但在居民貧窮的尼加拉瓜蔗田區，一旦被診斷出罹病，就等於宣告得了不治之症。

現在，國際上有三支團隊正努力揭開CKDu之謎，包括為促進研究合作而在2012年成立的「中美洲及墨西哥流行腎病聯合會」；美國疾病防治中心接受尼加拉瓜製糖業贊助，進行三項研究，嘗試確認職業因素和基因問題是否導致CKDu；以及南美洲非政府組織「合眾」與「島嶼基金會」接受荷蘭一家公益彩券組織提供的300萬歐元贊助，目標是消除CKDu。

究竟還要多久，科學家才能找出確切病原？沒有人知道。

飲料中加了糖，甘甘甜甜滋味好，但在蔗田採收工相繼倒下的尼加拉瓜，似乎，糖的滋味並不那麼甜。

得病被當垃圾對待 採蔗工抗議

 

尼加拉瓜蔗田區10多年以來一直籠罩在慢性腎臟病的陰影中。 路透非報系

過去15年來，眼見不明原因慢性腎臟病（CKDu）奪走越來越多人的生命，尼加拉瓜甘蔗採收工曾發動多次示威抗議，抗議的對象包括了糖廠及政府。

民眾要求政府協助解決流行病問題，這不難理解，但為何要向糖廠抗議？

原來，在CKDu蔓延開來後，許多糖廠要求甘蔗採收工在每年採收季之前接受腎功能檢查，如果腎功能不佳，就不准下田採收。為了通過體檢，有人暗自祈禱，有人避免日曬、多休息，還有人聽信傳聞，喝羅望子汁配上亞麻籽油。

工人之所以這麼大費周章準備體檢，是因為糖廠在工人出現腎臟病症狀後，即使只是早期症狀，就不聞不問。偏偏已有科學家懷疑，CKDu可能的原因，包括了工人長期過度勞累，以及甘蔗種植過程中使用的農藥，這讓工人心生不平。

一名罹病的工人說，糖廠使用農藥害了工人，工人得病後又遺棄他們，他說：「糖廠把我們當作垃圾對待。」

然而，蔗田工人發起的抗議，甚至包括警民流血衝突，至今並未產生影響力，改變現狀。

反而是2008年當地一個工人團體的提告，發揮了一點作用。該團體指控世界銀行，說世銀過去10年借了1億美元給尼加拉瓜各糖廠，但世銀評估貸款時，未考慮CKDu疫情，違反該行的借貸規定。工人的這項訴訟，讓糖廠稍稍讓了步，同意針對罹病工人及死者家屬提供食物等協助，且同意出錢，與罹病工人合組委員會，委託美國波士頓大學研究員布魯克斯，開始研究CKDu的病因。

布魯克斯的初步研究結果已在2012年發表，但結果並未明確指出究竟是哪個原因造成CKDu。現在，美國疾病防治中心的研究，也是由他領導。

按理說，讓科學家研究CKDu的病因，應該有利於尼國甘蔗採收工，但當地人卻多半抱持懷疑，因為有些研究是由糖廠贊助，工人不相信研究結果會證實糖廠有錯，且據此負起賠償之責。

至今，尼加拉瓜製糖業都說，他們跟蔗田採收工罹患CKDu沒有任何關係。

即使是廿一世紀，醫學研究仍有其局限，人類對抗不明疾病的速度，一向不是劍及屨及。

水汙染、農藥？沉默殺手…慢性腎病原因難尋

面對一種蔓延10年以上的疾病，科學家必須像福爾摩斯探案那樣，先提出假設，再一一查證。那麼到目前為止，科學界的「福爾摩斯」是否已為尼加拉瓜甘蔗採收工帶來希望？

科學家針對CKDu，提過不少假設：

‧水汙染。
‧熱應力。
‧慢性脫水。
‧農藥。
‧止痛劑。
‧攝取過多的糖。
‧火山灰。
‧人畜共通的熱帶齧齒類動物病毒。
‧綜合上述任何兩項或更多原因。
這些原因中，有些已透過推論，原則上排除了可能性。例如，許多人面對流行疾病，第一個想到的原因就是水汙染，但如果是當地飲水出了問題，而每個居民都喝水，為什麼罹病的男性比女性多了三倍？所以，問題可能不是水，或者不只是水汙染這個單一原因。

還有人注意到，當地農田使用許多農藥，因此病患可能是接觸到大量除草劑和殺蟲劑而染病。但科學家還是提出簡單的反問：「在世界上其他大量使用農藥的地方，為什麼不像尼加拉瓜那樣，有那麼多人罹患CKDu？」

許多研究者懷疑，CKDu可能並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，而是與當地的高熱環境、工人長時間工作造成脫水狀況等有關。

種植農作物需要耗費大量體力，在尼加拉瓜沿海低地，甘蔗採收工多半不是以時薪或日薪計酬，而是按採收的甘蔗量來計酬。換句話說，採得多就賺得多，採得少就賺得少。許多工人為了盡可能賺錢，在盛產季節經常一周工作七天，每天工作到精疲力竭、嚴重脫水或昏倒的地步。

 

在科學家找到慢性腎病的確切原因之前，齊齊加爾帕鎮仍將常見孤兒寡母景象。 路透非報系

有科學家認為，在炎熱的氣候中反覆耗盡體內水分，會過度消耗腎細胞，但關於這種病到底是如何開始、還受哪些因素影響，都還有待研究。

世人熱切希望找到CKDu的致病原因，會不會對科學家造成壓力？

薩爾瓦多化學家珊德拉．佩拉薩說，她有一次參加社區會議，居民熱烈討論農藥問題引發CKDu，她雖然認為農藥不是問題，但不敢發言，因為擔心在群情激憤下，會被人殺了。

科學家現在以「沉默殺手」來形容CKDu的病因，可以想像，在「殺手」束手就範前，科學家的壓力不會消失。

不明腎臟病 多瑙河流域曾現蹤

發生在中美洲的CKDu，並不是人類首次面臨病因不明的慢性腎臟病。1956年，保加利亞醫生發現，在多瑙河流域的一些小村莊，許多村民罹患慢性腎臟病，後來病患還擴散到今天的克羅埃西亞、波士尼亞、羅馬尼亞等國，但科學家都找不出致病原因。

到了1990年代，比利時醫師從一種減肥藥引發的腎臟病中發現，中藥常見成分「馬兜鈴酸」會導致腎衰竭。這時就有一些腎臟病專家想到：多瑙河流域的腎臟病會不會也是馬兜鈴引起的？

到了2000年以後，研究人員發現，當地田間常見馬兜鈴草，民眾雖未服食這種草藥，但農民收割麥子時，可能混在麥子裡一起收割，使得麵粉中摻入馬兜鈴，長期食用就引發腎臟病。這種假設至今未獲完全證實，但有相關研究支持這種說法。

尼加拉瓜小檔案

首都：馬納瓜
面積：約13萬平方公里
氣候：熱帶
人口：596萬人
主要語言：西班牙語
宗教：天主教58.5%
基督教21.6%
平均國民年所得：1730美元★
主要產業：
農牧、製造、商業及觀光
主要出口產品：
咖啡、牛肉、黃金、蔗糖
★：2012統計
資料來源：中華民國經濟部